虎鯨母親托著死去幼鯨游了17天：一段無人機影片如何讓全世界正視動物的悲傷

無人機飛越法國南部一座廢棄海洋公園的上空。鏡頭俯瞰一個骯髒的水池，兩個黑白色的身影漂浮在水面上。母虎鯨 Wikie 一動不動，看起來像是已經死了。然後她動了。她抬頭望向無人機，然後和兒子 Keijo 開始游動，做出表演動作，像是還有觀眾在看一樣。

但觀眾席是空的。Marineland Antibes 在 2025 年 1 月 5 日永久關閉了。兩隻虎鯨被留在了裡面。

美國攝影師 Seph Lawless 在 2025 年 10 月 30 日把這段無人機影片發到 Instagram。一天之內超過 130 萬個讚。影片累計觀看時間超過 15 年。全球掀起了「拯救法國虎鯨」的聲浪。

Marineland：歐洲最大海洋公園的終結

Marineland Antibes 曾經是歐洲最大的海洋公園之一，專門做鯨豚表演。2021 年，法國通過法律禁止使用鯨魚和海豚進行現場表演，限期 2026 年 12 月前全面停止。公園選擇提前在 2025 年初關閉。

但關閉不等於撤離。Wikie 和 Keijo 兩隻虎鯨，加上 12 隻瓶鼻海豚，仍然留在園區內。原因是「沒有地方可以送」。圈養虎鯨不能直接放回海洋（牠們從未學過在野外生存），而願意接收的設施極度有限。

於是牠們被困在了一個沒有觀眾、沒有表演、沒有互動的空間裡。水質下降。環境惡化。牠們唯一的觀眾是偶爾飛過的無人機。

Seph Lawless：用無人機揭露真相的代價

Seph Lawless 不是動物權益活動家。他是一個以拍攝「廢棄場所」聞名的攝影師。廢棄遊樂園、廢棄商場、廢棄醫院。但當他飛無人機進入 Marineland，他拍到的不是空蕩蕩的建築。是兩個活著的生命被困在廢墟裡。

他因為非法進入園區而被起訴。他的回應是：「如果真相必須付出代價，我願意承擔。」

影片的傳播力超越了任何動物權益組織的宣傳。原因在於它的視覺語言：一段沒有旁白、沒有文字、沒有配樂的無人機俯瞰畫面。你只看到兩個黑白色的身影在骯髒的水裡漂浮。然後其中一個抬頭看向鏡頭。那個「抬頭」的瞬間讓全世界屏住了呼吸。

Tahlequah：另一個讓全球流淚的虎鯨母親

Marineland 的影片之所以觸動如此多人，部分原因是它喚起了另一個虎鯨的記憶：Tahlequah（編號 J35）。

2018 年 7 月 24 日，Tahlequah 在加拿大維多利亞海域產下一隻雌性幼鯨。幼鯨出生後不到半小時就死了。接下來的 17 天，Tahlequah 用頭頂著幼鯨的屍體游了超過 1,600 公里。她不肯放下。其他家族成員輪流幫她托住屍體，讓她休息。但她一直游。

這段被稱為「悲傷之旅」（Tour of Grief）的事件被全球媒體報道，成為 2018 年最被討論的動物行為事件。

然後在 2024 年 12 月，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。Tahlequah 的新生幼鯨 J61 在出生幾天後死亡。她再次用頭頂著屍體，至少持續了 11 天。CNN、CBS、CBC 等主流媒體再次報道。七年後，同一隻母親，同樣的行為，同樣的悲傷。

你不知道的：虎鯨的大腦比人類更「感性」

虎鯨的大腦重量約 6 公斤，是地球上最大的大腦之一。但大小不是重點。重點是結構。

虎鯨的邊緣系統（負責情緒處理的腦區）極度發達，在某些方面甚至比人類的更複雜。牠們擁有一種叫做「紡錘體神經元」（spindle neurons）的特殊細胞，這種細胞曾經被認為只有人類和大猿才有，後來在虎鯨和其他鯨豚身上也被發現。紡錘體神經元被認為與自我意識、同理心和社會認知有關。

這意味著當 Tahlequah 托著死去幼鯨游了 17 天，或者當 Wikie 在空蕩蕩的水池裡抬頭望向無人機，牠們大腦中正在發生的事情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更接近「人類的悲傷」。不是「動物的本能反應」。是「一個有意識的生命在經歷痛苦」。

73 隻：一個物種的倒數

Tahlequah 屬於南方居留虎鯨群（Southern Resident Killer Whales）。截至 2025 年，這個族群只剩下 73 隻。牠們被列為極度瀕危物種。

牠們面臨的威脅包括：食物來源減少（主食奇努克鮭魚的數量持續下降）、水污染（牠們體內的 PCB 和其他毒素濃度是全球最高之一）、以及船隻噪音（干擾牠們用於導航和狩獵的聲納系統）。

每一隻幼鯨的死亡對這個族群來說都是致命的打擊。Tahlequah 的「悲傷之旅」不只是一個母親的故事。它是一個物種正在消失的信號。

為什麼一段無人機影片能改變政策

Seph Lawless 的 Marineland 影片在傳播後，法國政府承受了巨大的輿論壓力。公園的母公司 Parques Reunidos 被要求加速安排虎鯨和海豚的轉移。多個動物權益組織開始介入協調。

這再次證明了一件社交媒體時代的事實：一段對的影片在對的時刻出現，比十年的遊說和請願更有效。不是因為影片「教育」了人們。而是因為它讓人們「感受」到了一些原本只是抽象概念的東西。

你可以告訴一個人「法國有兩隻虎鯨被困在廢棄的海洋公園」，他會說「好可憐」然後繼續滑手機。但當他看到 Wikie 在骯髒的水裡抬頭望向天空，他的反應不再是「好可憐」。是「這不能繼續下去」。

從「好可憐」到「這不能繼續下去」的距離，就是一段無人機影片的距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