健身雕塑神殿：當藝術品可以流汗

在立陶宛維爾紐斯的當代藝術中心（CAC），一個佔地 1000 平方米的大廳被改造成了健身房。裡面有槓鈴、啞鈴、纜繩器械和訓練椅。但所有的重量都不是鐵，而是石膏。石膏做的阿波羅頭像、石膏做的大衛像複製品、石膏做的古希臘軀幹。

你舉起的不是 20 公斤的鐵片，而是一個文藝復興時期的雕塑。

這是立陶宛藝術家 Augustas Serapinas 的裝置作品「Physical Culture」。2025 年 2 月至 5 月在維爾紐斯展出，觀眾可以真的走進去，用這些古典雕塑做重量訓練。

一個美術學生的重複勞動

Serapinas 在 2012 年就讀維爾紐斯藝術學院時，第一次產生了這個想法。美術學院的傳統訓練方式是反覆臨摹古典雕塑：素描阿波羅的頭、素描維納斯的手臂、素描大衛的軀幹。一遍又一遍，直到線條變成肌肉記憶。

有一天他意識到：這跟健身房的訓練邏輯是一模一樣的。健身也是反覆舉起同一個重量，一遍又一遍，直到動作變成肌肉記憶。美術學院和健身房的核心方法論完全相同：通過重複達到完美。

唯一的區別是，一個練的是手握鉛筆的肌肉，一個練的是手握槓鈴的肌肉。但兩者追求的目標驚人地一致：讓自己的身體更接近某個「理想形態」。

健身房是現代的神殿

Serapinas 在 Yatzer 的專訪中解釋了他的核心觀點：健身房和博物館是同一種空間的兩個版本。

博物館是文化崇拜的場所。你走進去，仰望古希臘雕像的完美身體比例，感受到某種敬畏。健身房也是崇拜的場所。你走進去，對著鏡子訓練，試圖讓自己的身體更接近某個理想形狀。兩個空間裡供奉的神是同一個：完美的人體。

在「Physical Culture」裡，他把這兩個空間合併了。你在博物館裡舉起雕塑做訓練。你同時是藝術的觀眾和身體的修行者。古典美學不再是牆上的展品，而是你手中的重量。

你不知道的：從 Art Basel 到維爾紐斯

「Physical Culture」不是一個突然冒出來的項目。Serapinas 從 2012 年開始醞釀這個概念，經歷了十多年的發展。

2016 年，他在倫敦 Frieze 藝術博覽會展出了早期版本。2023 年，他帶著「Čiurlionis Gym」參加了瑞士 Art Basel Unlimited，那是全球最頂級的當代藝術展。作品名稱致敬了立陶宛作曲家 Mikalojus Konstantinas Čiurlionis，2025 年的維爾紐斯大展更是紀念 Čiurlionis 誕辰 150 周年。

從學生時期的直覺到 Art Basel 的全球舞台，再到 1000 平方米的回歸展。一個「美術課好像在做重訓」的念頭，花了十三年變成了一件重要的當代藝術作品。

古希臘人早就知道的事

Serapinas 的作品之所以有力量，是因為它揭示了一個被現代人忘記的事實：在古希臘，藝術和體育從來就不是分開的。

古希臘的「gymnasium」（體育館）同時是運動訓練場和文化教育中心。柏拉圖在體育館旁建了他的學院，亞里士多德在另一間體育館建了呂刻翁學園。體育館裡擺滿了赫拉克勒斯和赫密斯的雕像，運動員看著神的身體比例來訓練自己。

希臘人有一個專門的詞彙來描述這種身心統一的理想：「kalokagathia」，身體的美（kalos）和精神的善（agathos）的結合。一個真正完整的人，不只是強壯的，也不只是有文化的，而是兩者同時具備。

兩千五百年後，Serapinas 用石膏雕塑做的啞鈴，把這個已經斷裂的連結重新接上了。

當你舉起阿波羅

在「Physical Culture」的展廳裡，有一個細節特別值得注意。訓練區旁邊擺著木製畫架和素描紙。你可以先用雕塑做幾組訓練，然後坐下來臨摹同一尊雕塑。

這個設計把 Serapinas 的核心問題視覺化了：你跟這尊阿波羅的關係是什麼？你是在欣賞它、臨摹它、還是想成為它？

答案可能是：以上皆是。美術學生臨摹雕塑是為了理解完美的形態。健身者舉起重量是為了接近完美的形態。兩種行為的終點是同一個：人類對「理想身體」的永恆渴望。

差別只在於，一個人把理想放在紙上，另一個人把理想放在自己身上。Serapinas 說：兩種都是雕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