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底雕塑博物館：沉入水中的藝術如何拯救珊瑚礁

海底五米深的地方，有一張臉。她閉著眼睛，靜靜橫臥在沙地上，身體上佈滿了小孔。魚群穿過這些孔洞，海藻開始在她的皮膚上生長。她的名字叫《Ocean Gaia》，重 45 噸，寬 5.5 米。

她的臉，是日本模特兒水原希子（Kiko Mizuhara）的臉。

這是日本第一座水下雕塑，由英國藝術家 Jason deCaires Taylor 創作，2025 年 10 月 14 日安放在鹿兒島縣德之島的淺海中。委託方是德之島漁業協同組合。

河豚的沙圈

《Ocean Gaia》的設計靈感來自一個很少人知道的自然現象：白斑河豚（Torquigener albomaculosus）會在海底用鰭畫出精緻的沙圈。這些直徑約兩米的幾何圖案不是裝飾，而是雄性河豚用來吸引配偶的「作品」。科學家直到 2013 年才解開這個謎團。

Taylor 在官方網站上解釋：河豚的沙圈是自然界最純粹的「為了創造而創造」的行為。一條小魚花幾天時間在海底畫一個圓，只為了一個目的：延續生命。《Ocean Gaia》的名字取自希臘神話的大地之母 Gaia，但 Taylor 把她放在海底，因為海洋才是所有生命真正的起源。

雕塑表面的孔洞不是裝飾。它們是故意設計的入口，邀請海洋生物進入雕塑內部，在裡面棲息和繁殖。幾年之後，這座雕塑將不再是一件「藝術品」。它會變成一座活的珊瑚礁。

1200 座雕像的水下世界

Jason deCaires Taylor 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。他是全世界水下雕塑的先驅，至今已在全球海洋中安放了超過 1200 件作品。

2006 年，他在加勒比海的格林納達建造了世界第一個大型水下藝術裝置。2009 年，他在墨西哥坎昆附近建造了全球最大的水下博物館 MUSA（Museo Subacuatico de Arte），包含超過 500 座真人大小的雕塑，分佈在兩個水下展廳。MUSA 的建造目的之一，是把每年超過 75 萬名遊客從脆弱的天然珊瑚礁引開，轉移到人工的雕塑礁上。

2017 年，他在西班牙蘭薩羅特島建造了歐洲第一座水下博物館 Museo Atlantico，300 多座雕塑沉入 12 到 14 米深的海底。其中最震撼的裝置《The Human Gyre》由 200 個人形雕塑組成漩渦狀的隊形，從水面上看像一個巨大的旋渦。

2020 年，Fast Company 將他列入全球 100 位最具創意人物。他也持有健力士世界紀錄：最大的水下藝術結構（The Coral Greenhouse）。

你不知道的：雕塑如何變成珊瑚礁

Taylor 的雕塑不是用普通的水泥做的。他使用的是 pH 中性的特殊水泥，不會污染海水，表面有粗糙的質地，模仿天然岩石的結構。這種質地是關鍵：珊瑚幼蟲需要粗糙的表面才能附著和生長。

根據 Taylor 官方網站上的科學資料，雕塑入水後的變化過程是這樣的：幾週內，藻類開始在表面生長。幾個月後，小型無脊椎動物（海膽、海星、蝦蟹）開始在雕塑的縫隙中定居。一到兩年後，珊瑚幼蟲開始附著。五到十年後，雕塑表面會被完整的珊瑚群落覆蓋，成為一個功能完整的人工珊瑚礁。

American Seas 的分析指出，這種「混合礁」（hybrid reef）同時具有藝術和生態功能：它為海洋生物提供棲息地，同時通過生態旅遊為當地社區創造收入，減少了對天然珊瑚礁的壓力。

沉入水中的對話

Taylor 的作品之所以有力量，不只是因為它們在水下。而是因為它們在水下會慢慢消失。

珊瑚會覆蓋雕塑的臉。藻類會模糊雕塑的輪廓。魚群會在雕塑的眼眶裡築巢。幾十年後，你可能已經分不清哪裡是雕塑，哪裡是珊瑚礁。藝術品被自然吞噬，然後變成自然的一部分。

這是 Taylor 作品最深刻的地方：它們不是要永遠存在的。它們是要被海洋慢慢收回的。《Ocean Gaia》的水原希子的臉，終有一天會被珊瑚完全覆蓋，看不出原來的樣子。但到那時候，那座雕塑已經不再是一件藝術品。它是一座活的珊瑚礁，養活著數百種海洋生物。

藝術最好的結局，不是被保存在博物館裡。是被生命取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