拍影片曾經是他的救命稻草:馮錫潮把遺憾拍成了故事












Credit: IG/@shawn_yef.c
概要整理
- •馮錫潮 Shawn 中三輟學、被人取笑,只有一部 iPhone 6 也堅持拍片,因為那是他當時唯一喜歡做的事
- •創作頻道「水野月」把香港的孤獨、遺憾與沒說出口的浪漫拍成短片,因為「有些事需要被潮濕並模糊」
- •被看見以後自卑沒有完全消失,但他學會把它當成了解自己的方式,而不是想抹掉的部分
有些夢想,不是從相信自己開始的。
有些夢想,是人在很迷茫、很自卑、不知道自己還能抓住什麼的時候,突然發現自己還有一件事很想做。那件事未必會馬上帶來成功,也未必會被所有人理解,但只要還能繼續做下去,人就好像還沒有完全輸掉自己。
對 馮錫潮 Shawn 來說,拍影片曾經就是這樣的存在。
最開始的時候,他只有一部 iPhone 6、一個單純的電影夢,和一個什麼都不懂、覺得自己一事無成,卻仍然很想拍下去的自己。那時候的拍攝對他來說,就像生命中的救命稻草。
後來,他創立了創作頻道「水野月」,也讓更多人透過那些帶著幽默、悲傷與遺憾的短片,看見他的作品世界。
但一切最初的起點,其實只是那個什麼都不懂、一事無成、很自卑,卻仍然想繼續拍下去的自己。

那個不想再退讓的小朋友
在成為創作者之前,阿潮很早就知道被看不起是什麼感覺。
小時候,他因為身形矮小被取笑。到了中一,他身高仍然只有一百四十多厘米。那段日子,他在學校被欺負,也因為成績不好,在家裡承受很大的壓力。
那些經歷沒有馬上變成力量。更多時候,它們先是變成自卑。那種自卑不是每天都會很明顯地出現,而是慢慢藏在心裡比較深的位置。平時好像沒事,但只要某些事情被觸發,它就會重新浮上來。
小學四年級時,他開始明白,如果自己一直退讓,就只會繼續被欺負。
於是他開始反抗。即使自己很矮小,也不再只是害怕。有人欺負他,他就用自己的方式反擊。那未必是一種成熟的處理方法,卻是一個小朋友在被壓到很低之後,唯一想到可以保護自己的方式。
那時候的他未必懂得怎樣形容這種感覺,只是很直接地知道,自己不想再被人這樣對待。那份反抗,未必一下子讓他變得自信,卻至少讓他開始知道,自己不能永遠只是退後。

沒有電影學院,只有一部手機
中三離開學校之後,阿潮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可以走多遠。
那時候身邊很多人都說,想拍電影就應該去讀電影學院。但他讀書不好,也不喜歡讀書,所以這條路對他來說,一開始就好像不太屬於自己。看著身邊的人好像都有自己的方向,他也會比較,也會自卑,甚至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沒有資格想這件事。
但就算再迷茫,他也沒有真的放棄拍攝。原因其實沒有很偉大,只是因為那是他當時唯一喜歡做的事。
那時候的他沒有想得太複雜。如果拍影片沒有人看,最後也沒有什麼成果,那就打工一輩子,好像也沒什麼關係。因為當時的他覺得,自己本來就什麼都不懂,也沒有什麼可以輸。用他自己的說法,就是反正爛命一條。
所以拍影片對阿潮來說,不是一開始就很清楚的夢想,也不是什麼漂亮的勵志故事。它更像是人在很迷茫的時候,憑著感覺抓住的一件事。因為還喜歡,所以繼續拍;因為不拍的話,好像連唯一喜歡的東西都沒有了。

差點夢醒,卻走進直式影片的世界
真正讓阿潮一度想放棄拍影片的,不是沒有人看,也不是沒有收入,而是身邊人的不信任。
2021 年冬天,他開始創作微電影。那段時間,他和朋友一起拍攝了很久,也投入了很多心力,但在過程裡,他慢慢發現,那些一路同行的人其實並不完全信任他,也不一定真正理解他。對一個把拍攝看得那麼重要的人來說,這種感覺很受傷。因為比起作品拍得好不好,他更難接受的是,原來一起走了那麼久的人,並沒有真正相信自己。
那段時間,他有一種「該夢醒了」的感覺。
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,看見了另一個可能,手機直式影片的世界。過去他想像的是電影,是橫向畫面,是大銀幕和長篇故事。後來他發現,兩者的世界完全不一樣。短片、Reels、手機螢幕,並不是電影的替代品,而是一種全新的創作形式。
最大的啟發反而來自一個很簡單的發現:只要用心,其實無論是哪一種形式,都可以很好看。
於是他重新開始拍影片,也重新開始相信創作。
很多人後來透過「水野月」認識阿潮,但對他來說,短片從來不只是通往電影的跳板。它是練習場,是成長的過程,也是他真心喜歡的創作形式。
因為他知道,如果未來真的有一天能夠拍出屬於自己的電影,那個拍電影的人,並不會憑空出現。而是由今天這個不斷拍短片、不斷嘗試、不斷跌倒又重新開始的自己,一點一點長出來的。

在悲傷的香港,拍下說不出口的情緒
街角的便利店、凌晨的街道、茶餐廳、海邊、離開的人和重逢的瞬間,看起來像日常,卻總讓人看完之後留下些說不出的情緒。很多人認識「水野月」,是因為這些充滿香港味的短片。
那些作品表面可以很搞笑、很荒謬,甚至帶點黑色幽默,但如果再看深一點,裡面其實總藏著孤獨、遺憾、錯過,還有一些沒有說出口的浪漫。
如果要用一句話形容「水野月」的世界觀,阿潮想了想,最後只用了兩個字:悲劇。
他笑說,即使有開心的時候,也仍然是悲劇。這種底色,其實和他眼中的香港很相似。
在他看來,香港是一座悲傷的城市。很多事情都不在人的控制範圍之內,城市一直在改變,人卻未必能夠決定什麼。再加上潮濕的天氣,總讓人有一種說不上來的不舒服,好像心裡一直壓著些什麼。
於是人只能靠回憶讓自己快樂。只是回憶偏偏又是最矛盾的東西。如果從來沒有快樂過,就不會覺得痛;正因為曾經很快樂,所以失去之後才會覺得遺憾。而遺憾這件事,往往比悲傷更難放下。
也許正因如此,他的作品裡總是不斷出現那些熟悉的場景。街道、便利店、茶餐廳、海邊、離開和重逢,它們看似只是故事發生的地方,實際上卻更像情緒停留過的痕跡。那些地方之所以讓人記得,從來不是因為它們有多特別,而是因為某些人、某些回憶,曾經留在那裡。
而阿潮做的事情,只是把那些留不住的情緒,用影像重新保存下來。

他不是只是在演角色,也是在演自己
很多人以為阿潮一直自編、自導、自演,是因為一開始資源不多,所以什麼都要自己來。但其實更大的原因,是因為他原本最想做的,就是演員。
只是後來他慢慢發現,演員其實是一個很被動的身份。你要等別人給你角色,等別人給你機會,等別人決定你能不能站在鏡頭前。阿潮甚至把這種感覺形容成感情裡沒有名分的人,只能一直等待別人選擇自己。對於一個本來就喜歡主動創作的人來說,這樣的等待實在太漫長了。
於是他開始自己寫故事、自己拍、自己演,把那些自己想說的話、想演的角色、想拍的畫面,全都變成自己的作品。導演這個身份,也是在這個過程裡慢慢長出來的。
而當他站在鏡頭前的時候,有時候是在演角色,有時候其實是在演自己的一部分。他笑說自己有一個很中二的想法:「開心是在演戲,不開心才是自己」聽起來有點矛盾,卻很符合他的創作狀態。因為很多現實裡不知道怎麼說出口的話,最後都會跑進作品裡;那些來不及處理的情緒、沒有好好告別的人,以及一些說出來也未必有人明白的遺憾,最後都會變成角色的一部分。
現實裡有些事情太複雜,有些情緒太難解釋,也有些話根本不知道應該說給誰聽。但放進故事裡之後,一切好像都變得容易了一點。它不需要被完全理解,也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回應,只要能夠存在於作品裡,就已經足夠。
也許這也是為什麼「水野月」的作品總是帶著那麼濃的情緒。因為很多時候,他不是在創造一個角色,而是在把自己的一部分,留在每一個故事裡。

把遺憾拍下來,是他理解自己的方式
如果說悲傷是「水野月」作品裡的底色,那愛情大概就是一直藏在底色下面的暗線。
阿潮承認自己是一個很戀愛腦的人,甚至直白地說,人生裡大部分真正讓自己痛苦的事情,其實都和感情有關。對他來說,愛情可以是安全感、陪伴和救贖,但同時也會讓人看見自己最脆弱、最無能為力的一面。
他沒有把愛情形容得特別浪漫。相反,在他的經驗裡,很多關係最後留下來的,往往是破壞、摧毀,最後徹底分開。那些來不及說出口的話、明明有能力卻沒有盡力做好的事,以及身處幸福之中時沒有好好感受幸福的瞬間,最後都會變成遺憾。
而遺憾,偏偏是人最想抹掉,卻又最難抹掉的東西。
也許正因如此,他總是把那些情緒放進作品裡。因為有些事情在現實裡已經回不去了,但至少還能留在故事裡。《醉酒後的深夜浪漫》就是最接近他自己的作品。那不是一個虛構角色的故事,而是他曾經很想對一個人說的話。
回頭看,他知道自己當時有些自以為是,也知道其實還有很多話沒有說出口。後來,那些話沒有回到現實裡,而是變成影片裡短短幾句台詞。作品沒有交代那個人是誰,也沒有把故事說得很完整,但觀眾依然能感覺到裡面藏著一個真實的人、一段真實的關係,以及一些即使過了很久,仍然沒有完全放下的情緒。
或許對阿潮來說,創作很多時候就是這樣。不是為了把答案說清楚,而是替那些說不清楚的感受留下一個位置。
就像他曾經提過,2024 年 8 月 7 日是自己「人生最幸福的開始」。至於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,他沒有說。他只留下了一句很像水野月風格的答案:
「有些事需要被潮濕並模糊。」
不把一切說破,不一定是因為想隱藏什麼。有時候恰恰相反,正因為那段回憶太重要了,所以才不捨得把它解釋得太清楚。

被看見以後,自卑沒有完全消失
2023 年初,開始有廣告商找阿潮。那是他第一次覺得,原來自己真的可以靠創作走下去。
對一個曾經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的人來說,這不只是收入或工作的開始,更像是一個確認:原來自己一直堅持的事,真的有人看見。
當短片爆紅、觀看數變高,他會覺得作品被理解了。也許是因為大家都曾經有過相似的感受,所以才會在他的作品裡,看見自己的某一部分。
比起被誤解,他更害怕沒有人看見。
因為每一條作品背後,都有一個人把自己的時間、情緒和生命經驗放進去。對創作者來說,最痛的有時候不是被批評,而是明明很用力地說了一些話,卻沒有人聽見。
可是,被看見不代表自卑會完全消失。
阿潮知道,自卑這件事可能會在自己一生裡,以不同方式存在。它平時被放在心裡比較深的位置,但只要某些事情被觸發,還是會重新浮上來。
只是現在的他,已經不再單純討厭這一部分的自己。
他開始明白,自卑也是了解自己的一種方式。只要不傷害別人,它也是自己的一部分。

從被看不起的人,到拍出自己電影世界的人
如果要說阿潮最希望大家記得什麼,他沒有提播放量,也沒有提自己做過多少作品。他說,希望大家喜歡的是他的作品和風格。而如果一定要留下一句話,那就是:
一個普通人,也可以拍出自己的電影世界。
因為他很清楚,普通人開始做夢的時候,通常不會得到太多掌聲。更多時候,是被看不起、被懷疑,甚至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走多遠。畢竟他自己也是這樣走過來的。
很多事情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遙遠,他笑說,拍影片有時候很像追女生。如果你覺得對方是天上有、地下無,遙不可及的人,那你大概一輩子都不敢走近她;但當你發現她其實也只是一個普通人,而你也是一個普通人,你們之間就開始有了可能。
電影和創作也是一樣。很多人隔著螢幕看著電影、看著導演、看著那些厲害的作品,慢慢便覺得那是一個離自己很遠的世界。但其實只要把它當成一件自己真正感興趣的事,而不是一個高不可攀的夢想,它就沒有想像中那麼遙遠。
所以如果今天有一個年輕人,覺得自己沒有學歷、沒有背景、沒有資源,卻很想創作,阿潮最想告訴他的,不是什麼成功學,也不是什麼大道理。他只是希望對方不要因為別人的看法,而失去了自己的特質。相信自己是獨一無二的,人生是可以自己作主的。只要你覺得有可能,那就永遠有可能。
而如果今天的他,可以回到很多年前,見到那個被人取笑、被人說是「傻仔」、總覺得自己不夠好的小朋友,他大概不會告訴對方將來一定會成功,也不會告訴對方未來有多少人認識你。
他只是想拍拍他的肩膀,然後跟他說:
「你已經做得很好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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