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想重复别人的路:王远杰为仍在兜圈的人写故事









Credit: IG/@903yywong
概要整理
- •「歪歪」一名源于动画片里的老鼠 Why Why,他却慢慢活成了这个名字:不想重复别人,宁愿绕远路也不走容易被预期的路。
- •麦克风前的元气主持,其实是内向高敏感的人;理解自己的敏感之后,特质反而成为联结他人的能力。
- •首本爱情短篇集《心跳行星8520 —— 仍在兜圈的人》写给在感情里放不下的人:故事未必解决问题,但让人重新看见自己。
有些人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走哪一条路。
有些人,是在成长的过程里,慢慢发现自己不想跟别人一样,不想用最容易被预期的方式创作,也不想让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一直无处安放。于是,他开始说话、写字、创作,用不同方法把自己心里那些复杂、敏感、兜来兜去的感受,慢慢整理成一个又一个故事。
对 王远杰 YY 来说,「歪歪」这个名字,最初其实没有什么深刻寓意。
小学四年级以前,他叫 Jackie,却一直觉得这个名字,甚至任何一个英文名字,都无法真正代表自己。直到有一天,他打开电视,看见动画片里一只机灵的老鼠叫 Why Why,便把这个名字留了下来。后来 Why Why 简写成 YY;加入电台后,为了不跟其他创作界前辈重名,又改成了「歪歪」。
他说,这个名字原本跟自己的性格毫无关系。可是回头一看,他才发现,自己竟然慢慢活成了「歪歪」这个名字的样子。
不想重复别人,有时古灵精怪,有时剑走偏锋,有时宁愿绕远路,也不想走一条太容易被预期的路。由 DJ、主持、填词,到散文和小说创作,王远杰一直在不同身份之间寻找自己的声音。而那些看似兜圈的过程,后来都成为他创作里最重要的养分。

从收音机开始,他走进一个创作的地方
歪歪很早便接触广播。
小学时,妈妈打开收音机,听到有电台节目招募儿童主持,他便开始接触广播。那时候,他渐渐觉得主持是一件有趣的事。后来,他一直向往香港商业电台,因为那里不只是说话的地方,也是孕育香港创作人的地方。
比起「做一个会说话的人」,他更想成为一个会创作的人。
所以,麦克风对他来说不是终点,而是一个入口。声音可以承载语言,语言可以承载思想;节目、歌词、散文、小说,只是不同的出口。真正重要的,是他希望自己说出口、写下来的东西,可以让某个人听完之后,有一点所得,也有一点舒畅。
但创作没有想象中轻松。
尤其当它变成每天都要发生的工作,灵感不再只是偶尔降临的礼物,而是每一天都要交出的功课。

麦克风前的元气,背后是一个高敏感的人
在节目和公开活动里,歪歪总是充满元气。
他能带动气氛,能和嘉宾谈笑风生,也能用声音把现场撑起来。很多人看见的是一个反应快、有活力、擅长表达的主持人。但在这些表现背后,他其实是一个内向又高敏感的人。
每一次高能量输出之前,他都需要大量心理建设,也需要事前充分休息。他曾经怀疑过,像自己这样的人,是不是根本不适合做一份需要不断输出、即时反应、面对人群的工作。
直到后来请教专业人士,他才开始重新理解自己的敏感。
高敏感不只是一种消耗,也让他更容易读到现场气氛,更快感觉到嘉宾的状态,更自然地和对方建立联结。那些曾经令他怀疑自己的特质,原来也可以成为他的能力。
这是一个很重要的转变。
他不是把自己改造成另一种人,而是慢慢学会,原来自己原本的样子,也可以成为创作和工作的力量。

每一天都要创作,也每一天都在怀疑
入行之后,歪歪很快明白,创作不是外界想象中那么浪漫。
每天都要做节目,每天都要想话题,每天都要交出新的东西。创作力会不会有一天枯竭?今天的内容够不够好?自己是不是其实没有想象中适合?
他曾经向 DJ 前辈诉苦,后来才知道,原来不是只有自己这样。
创作最折磨人的地方,是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朵花会不会开出来,却仍然要把自己推回创作状态里。这不是一直浪漫的事,更多时候是一种消耗,一种逼自己诚实的过程。
所以歪歪的创作,不是来自一种永远充满信心的状态。
更准确地说,是一个经常怀疑自己的人,仍然选择每天把内容做出来。即使怀疑一直存在,他仍然继续写,继续说,继续把脑海里那些兜来兜去的念头,变成节目、文字和故事。

最孤单的日子,文字成为他的出口
歪歪说,开心的时候,他不太写作。
他最深刻的创作时期,是以前在美国 DC 留学的日子。每天早上十点上完课,他会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,坐地铁,随便挑一站下车,走到累了才回公寓。
那段日子很孤单,却也很自由。
他憧憬未来,也害怕未来;想走遍美国不同城市,却穷得连一碗牛肉面都吃不起。天气很冷,有一天,他一个人在街上一边走一边掉眼泪,同时用手机写东西。
那一刻,文字不是作品,也不是成就。文字只是让他不至于被自己的情绪淹没。
后来,他出版散文集《那天我走上了歪路》。那些文章,很多都来自生活里无法即时消化的思绪。写作对他来说,不只是表达自己,更像是一种消化生活的方法。把那些太多、太杂、太敏感的感受写下来,才终于可以腾出一点空间,让自己继续生活。

从散文到小说,他开始把自己藏进角色里
出版散文集《那天我走上了歪路》时,歪歪其实是在整理自己。
他每天都有很多思绪想分享,却没有一个人可以听他说那么多碎碎念。原本只想在 Instagram 发一张照片、写一两句,最后却总是越写越长,变成一篇文章,又没有发出去。
那些散文,就是他消化生活的过程。
但后来,他想说的事情越来越沉重,便不想再一直用第一人称直接吐露。于是他开始写小说,把自己拆解,再放进不同角色里。读者未必知道哪些是他的经历,哪个角色最接近真正的他,而这种距离,反而让他能够说更多。
写小说比散文难,也更痛苦。可是他知道,写作是需要练习的,也需要负重前行。
于是,他由散文走进小说,也由整理自己,慢慢走向书写更多人说不出口的情绪。

他写爱情,是因为见过太多人仍然放不下
《心跳行星8520 —— 仍在兜圈的人》是歪歪的第一本爱情短篇小说集,但它不只是一本关于恋爱的书。
在电台节目里,他听过很多香港人的爱情经历。有人长年困在暴力关系之中,有人被另一半嫌弃身体状况,有人为伴侣借钱,甚至耗尽积蓄。
最令他纳闷的是,他明明问的是爱情故事,却忍不住想问:爱情呢?
那些人在回忆伤害时,会流泪,会愤怒,会咬牙切齿。可是他们又无一例外地记得爱情最初的模样。他们努力搜索曾经相爱的证据,好像打碎了一只心爱的杯子,明知道会被割伤,仍然想徒手把碎片捡起来。
这些人,就是他笔下「仍在兜圈的人」。
不是不知道痛,也不是不明白应该离开,而是人心有时会被某种引力拉住。在真正脱离之前,只能一次又一次回到同一个问题:那段爱曾经是真的吗?为什么会变成这样?如果当时做了另一个选择,会不会有不同结局?
歪歪没有急着替他们找答案。
他只是把这些困惑写成故事,让那些放不下、说不出口、无法对人解释的情绪,有一个可以被看见的位置。

故事没有替人解决问题,却让人重新看见自己
歪歪曾经在节目中播出一个爱情广播剧故事,叫《送信的白鸽》。
故事里,白鸽迷信只要破坏水管,就会得到食物。这个设定背后,其实隐喻着一个人在感情里以为自己只要做些什么、或者不做些什么,就能令前任回心转意。直到最后,他才明白,爱情之中自己能控制的事,其实很有限。
故事播出后,有听众给他发来消息,感谢这个故事令刚失恋不久的自己突然想通。她决定不再求神问卜,也不再死缠烂打。
对歪歪来说,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回应。
因为他写的故事很多时候比较含蓄,不一定把情绪说得很白。但当一个听众真的在故事里看见自己,甚至因为故事而愿意放过自己一点,他才更确定,创作不只是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,也可以在某个人最困住的时候,陪他停一停。
有些故事未必能替人解决问题。
但它可以让人知道,原来自己不是唯一一个这样痛、这样想不通、这样仍然兜圈的人。

他自己也是仍在兜圈的人
歪歪写仍在兜圈的人,但他自己也不只是站在旁边观察别人。
商台位于九龙塘广播道。每次没有灵感,他就会在广播道附近兜圈。久而久之,他甚至变成非得兜圈才有灵感。
有一段时间,他每星期写一个故事,坚持了大半年。那段日子里,兜圈不只是身体上的动作,也像是一种进入创作状态的方法。人坐在桌前,不一定就能立刻写出什么;但当身体开始移动,原本混乱的念头反而会慢慢浮出来,某些情绪也会在反复的步伐里变得清楚。
那些在路上绕来绕去的时间,看起来像没有进度,却让他有机会把自己从卡住的状态里松开。故事的开端、角色的反应、某一句对白,有时就是在这样的兜圈之中慢慢出现。
但后来,他发现自己的创作套路开始重复,而那也是另一种兜圈。
当一个人太熟悉某种写法,创作就很容易变成惯性。于是他开始逼自己尝试不同写法,不让自己停在同一个安全位置。对歪歪来说,真正危险的未必是兜圈,而是兜到最后,连自己都没有发现自己只是在重复。
所以,兜圈对他来说不完全是困住。
有时候,兜圈也是一种观察,一种等待,一种在答案出现之前,仍然让自己继续前进的方法。

迷惘没有消失,但他仍然选择继续创作
如果要用一句话形容现在的自己,歪歪选择「迷惘」。他会想人生的意义,想有限的生命到底应该做什么,想人类从哪里来,有没有外星人,死后又会去哪里。
八年前刚入行时,他在摸索自己。八年后,他说自己仍然在摸索。
但这份迷惘没有令他停止。相反,它成为他继续创作的原因。因为正是还有问题,才需要写;正是还未走出去,才明白兜圈的人需要什么;正是自己也没有答案,才不会轻易替别人的人生下结论。
也许这正是他创作最动人的地方。
他不是站在终点的人,也不是已经走出所有困惑的人。他只是比很多人更愿意停下来,看清楚那些困惑的形状,再把它们写成故事,送给同样仍在兜圈的人。
歪路也好,兜圈也好,未必每一段路都能通往明确答案。
但歪歪相信,生命除了关于广度,也关于深度。当脚步一次又一次重叠,地上的印痕会越来越深。那些看似没有前进的时刻,也可能正在让一个人更靠近自己。
所以他想对所有仍在兜圈、仍在寻找方向的人说:
「好好享受兜圈吧。」





